三联生活周刊:习武何用?

编辑:凯恩/2018-10-25 21:26

  但武术的生存并不乐观。丁耀庭新修的武校非常规整,前面一栋的楼底是练功房,楼上是住宿套间,用于领导视察或者外面的习武者来交流的住处。后面一栋则包括学员宿舍、器械练习场和格斗练习场。武校窗明几净,背山临河,在学员宿舍的楼顶上还修了几个大花台。丁耀庭在尽力复原传统的练武环境。“有充足的负氧离子,有助于增强肺活量。”每层楼梯的转角处,还有一串丁耀庭自制的风铃。虽然只有5层楼高,凤凰娱乐(fh03.cc)但他也留出了电梯的位置,“这是为了方便学员家长来探望”。

  世人对武术的想象一直靠武侠片中“吊威亚”而来的轻灵舒展滋养着。为了符合大众对武术的想象,丁耀庭在走南闯北时,也借鉴其他门派,对余门拳的武术招式进行更具观赏性的改良。他说武侠片他也看,虽然太过夸张,但其中一些武打动作还是符合武术规律的。他摆出一个阴阳手给本刊记者看——一手在前靠上,一手在后放于腋下。这是武侠片中常见的临敌招式,余门拳中的虎式也有类似动作。但按余门的传统招式,两手呈虎爪状,为了减少被敌人攻击的空当,大臂后收,夹在腋下,“显得缩手缩脚”。丁耀庭改良后的阴阳手,爪变为掌,大臂前伸,整个姿态更为舒展。

  如果将武术的功用仅归结为威慑和脱险,似乎有些太过机巧和贬低。丁耀庭说,他对武术的热情,最重要的来源是感恩。他幼年患小儿佝偻病时,前行要靠两手撑在地上。我们在天台时刚好看到家族内和他患同样病的姑姑,身高约为正常人的一半,只能佝偻摇摆着走路。父亲丁长福告诉我们,当时县医院的医生都已经放弃对丁耀庭的治疗了,还得他逼着才肯用药。“每天晚上睡觉,我都用布条缠住丁耀庭的双腿,帮助矫正腿形,捆了好多年。他为这个病,吃了不少苦啊。”丁长福说。

  真正的转机是从练拳开始。丁耀庭带我们去天台乡的老街,他小时候的住所和师傅丁举高就隔着两段台阶,一段27级,一段17级。“我练习余门拳后,渐渐能站起来后,就每天给师傅挑3担水,所以台阶数记得清清楚楚。”为了锻炼肩力,丁耀庭每天要为6家人挑水。“一开始用五指宽的扁担,后来我父亲为了锻炼我,把扁担越削越细,只剩两指宽,我干脆就用手提,两臂平举,像少林寺的和尚担水一样,每天跑18趟。”

  丁耀庭说他回来以后,乡里争斗之风减少了不少。他说:“曾经有人出20万元请我,去下他仇家的手臂。我收下钱后,将双方请来坐到一起,当面把钱退还给雇方,将双方劝和。这就叫化干戈为玉帛。”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凤凰彩票(fh03.cc)?

  虽然在细节上如此周详,但武校的生源仍然有限。楼下贴着招生广告,分为假期班和常年班,学费分别为1000元/年和3000元/年。我们到的时候,仅看到3名常年班的学生。“寒暑假才是习武的旺季。”

  丁耀庭新修的武校里还排列着他通过师傅口述而复原出的余门拳练习工具。靠窗的是活人桩,这是类似咏春拳练习短手寸劲的木桩。靠墙是一堆重量不同的老树疙瘩,直着腿推动树桩,可以练习蹁腿的力量。还有一堆粗细不同的空心竹筒,里面填满了石子。最醒目的是屋中央一堆连体六角木桩。丁耀庭说,这是根据师傅口述而复原出的龙桩。木桩的上部和下部都可以用于练习,上部练习手眼身法步,下部练习在狭小的空间内穿梭的身体灵敏度。看起来练习并不容易。丁耀庭的入门徒弟为我们表演走龙桩,很难顺利走完一遍,身形稍有不稳就落下桩。中国武术的古训讲“静则本体,动则动作”。桩法是慢性锻炼,不仅锻炼肉体,而且呈现心灵。走龙桩的小伙子只有17岁,看起来恭敬敦厚。但丁耀庭说:“他父亲是一个大队书记,家里条件不错,调皮得很,来之前光爱打架。”收服教化乡村顽劣子弟,也是地方拳术的作用之一。“好动的,好打架的,我们当地称为‘天棒’的,就把他送来练武,我都能收服他们。”

  或许对于一个乡村社区的生态来说,武术那些高深莫测的攻击传奇并不那么重要,关键是平安的生活。乡土中国的现实是:缺医少药的状况下,需要强身健体。顽劣的乡村子弟需要教化,民间纠纷有时候需要公权力量以外,有足够能力的调停人。习武之人可能是地方止戈的最好选择——他们有传说中的高深武艺傍身,以及出门闯荡修炼的人情世故。

  搜狐体育讯 我们在西南乡间寻访几日,一直在追问两个问题:为何习武?习武何用?丁长福给我们讲了两个他遇险的故事。“达州这里历来三教九流杂居,世道不好。大概是80年代的时候,我和大儿子去达州,当时还叫达县。傍晚时分,在县城中心的体育馆附近,一个女子骑着自行车直接向我们冲过来,我们侧身闪开了,她调凤凰娱乐(fh03.cc)转车身又冲过来。我按住车龙头问她要干什么,体育馆后面就突然出来了六七个大汉。我和大儿子背靠背站住,我单手拿住车龙头,将自行车举起来。对方见我有些力气,没敢马上动手。我大喊,我是赤溪的,姓丁,你们去打听一下。几个人立刻就撤走了。”

  源自:三联生活周刊

  丁耀庭的私人生活并不宽裕。为了第二天赶集日的货款,妻子找到他说还差2000多元钱。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悉数给了妻子,然后让给送货人打一张欠条。他将大部分资金投入到新建的武校中。但“现在农村人的经济能力还是不够,学武的人不多,靠武术实现赢利很难。大城市的武术生存可能会好一点”。但他指着柜台前络绎不绝求医问药的乡亲们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古书说“以武犯禁”,但在现实中,这更多是种快意的想象。采访中,习武之人都强调遵守规则的重要。“首先当然是不能和政府对着干。”丁耀庭对我们说。在他的武校校训上,第一条就是热爱祖国。行侠仗义是武侠梦最重要的一部分,但现实中,恶势力也不是练武人轻易要挑战的对象。刘应国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还没有自己的店面,挑着担子走乡串村修理钟表时,总会在挑子的玻璃盖上放一包烟。“文革”时期从重庆下乡的知青,还没能回到城市,情绪已经很危险,经常横行乡里偷抢,成为公害。刘应国选择用烟而不是习练多年的武术来化解这些小混混的挑衅。

  故事里没有出手惩治恶徒,或者断石开碑的功夫展现,这多少有些让听者失望。但或许这才是大部分时候,拳术在乡村真正的实用意义——它是一种公权力之外的威慑力。武术从来不曾凌驾于社会体系之上的,也不足以改变现实中的强弱格局。乡村社区中的人脉,跑江湖的心机,再加上拳术的威慑力,才有了丁长福化险为夷的故事。

  在2010年之前,每年丁耀庭独自“出征”。开赛前走入场式,他总是一个人举着一个“土家余门拳”的牌子。去年第一次拉出了一支7人的队伍,还缝制了统一的表演服,100元一套。还增加了一杆大旗,“徒弟捧牌子,我在后面举大旗”。

  丁耀庭说自己外出闯荡江湖时,真正遇到麻烦上身,他总是走为上策。真到以命相搏的时候,值得倚靠的也不完全是赤手空拳的格斗精髓。丁耀庭从摩托车的后箱里拿出一个陈旧的黄布包,里面是几十根已经有锈斑的飞针和两把三星锤——长约和成人的手掌宽度相同,抓在手里,刚好从两侧和指缝间露出3个尖头,但尖头的长度仅约2厘米,打起架来,伤人但不致死。丁耀庭说,他有一年在郑州火车站,曾经一个人对近40个人,用的就是三星锤。

  这个故事的真假难以考证,但丁耀庭现在确实是天台乡的一个重要人物。古来练武之人医武不分家,因此,余门拳的门人多少都会免费为邻里看病推拿。但丁耀庭的不同之处是,他还有天台乡唯一的一家兼卖中药和西药的店铺。看诊不收费,只卖药,而且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比例加价。赶集日这天,卖药的柜台几乎没有停顿过。即使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有远来的农民守在丁耀庭的饭桌边,等他看诊,然后在柜台上排出几张正方形的白色小纸片,将药按每天服用的剂量配好。7天的药,8块钱。

  以商养武

  丁耀庭每年会花费大量时间去参加各种比赛。石秀明告诉我们,一个人出门参赛一次的经费就要2000多元,对当地人的收入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不管是看起来多么野狐禅的地方拳术比赛,丁耀庭都不会放过展示余门拳和结交同道的机会。他在柜面上排满了一大堆武林人士的名片和合影。几乎每张名片上的名字他都记得。这些交游增加着他对这种国术的热情。他说自己看到过很多类似武侠片中的高手表演,比如“一位广西的太极拳高手,用两米的长剑,舞得行云流水。剑劈粗竹,一剑过心,人走之后,竹子才断裂倒地”。

  即便是这么偏远之地,经济力量也正在崛起,这让丁耀庭看到了光大本门拳术的生机。天台乡已然分出了老街和新街,新街在政府规划里将成为重要商圈。丁耀庭的两栋新房都修在新街上。乡政府刚承诺给他40亩土地,用于修建全民健身广场。丁耀庭告诉本刊记者,他的计划是先搞好广场的绿化,留出修建商铺的位置。等广场建好,聚拢人气后,他再出售商铺。丁耀庭在闯江湖期间,跟随过房地产老板,深知土地的财富潜力。虽然修建武术学校已经让他的资金链吃紧,但他还在沿河地带买下了10个尚未动工的铺面。“我的计划就是‘以商养武’。”丁耀庭对记者说,“地方拳术的发展,没有政府支持还是不行的。”但他也为自己的投资留了后手。“如果武术走入绝境了,前面那栋楼可以改为宾馆,但后面那栋会一直作为余门拳的训练基地。”

  另一次“更惊险的”是丁长福在一家乡镇企业做会计期间,因为账目问题和人起了纠葛,对方闹到法院,但丁长福被认定无罪。对方在当地有势力,并不肯罢休。从法院出来后,就找了一拨人来截丁长福。说起这个故事时,一直非常平静的丁长福突然有些激动,端着一碗面条的手也开始抖动,半晌不说话,有些要落泪的样子。“那一次我的二儿子去了,就是丁耀庭。当时他已经有些名气了。80年代国家开始挖掘整理传统武术,他在宣汉灯光球场表演过,很多人认识他。他腰里掖着鞭子来接我,把鞭把露在腰外。从法院去车站的路是宣汉最繁华的一条大路。我们看见沿路都有对方请的人,说今天丁耀庭来了,不好动手。这样一路到了车站,我认识司机,让他赶紧提前几分钟开车。车刚启动,就看到对方的人,换了一拨女的来,拦住车头,想把我拉扯下来。”最终还是熟识的司机和车站管理人员有心护他,强行把车开出了车站。